87年前的5月，“國民革命軍第十八集團軍太行山劇團”（以下簡稱“太行山劇團”）組建。團名寓意是像太行山一樣雄偉堅強，永遠和太行山軍民在一起，團結(jié)抗日，爭取最后勝利。

我的父親阮章競被朱瑞將軍任命為太行山劇團的政治和藝術(shù)指導員。有一天，他收到了一封來自武漢的信件，是老師冼星海寄來的歌詠作品《中國的孩子》《我們歌唱祖國》，以及他與桂濤聲合作的歌曲《在太行山上》。

1937年12月26日，冼星海在漢口火車站，送自己的學生阮章競加入到以桂濤聲為首的投筆從戎小隊中，他們的目的地是華北前線。父親是在上海一個指揮訓練班上與冼星海先生相識的。先生聽這個青年嗓音出眾，課后便招呼父親近前說話。一聽口音，竟是珠江西岸的同鄉(xiāng)，于是父親成了冼星海的入門弟子。父親回憶說：“我是在中華民族最緊急、最危險的時候認識先生的。他對我的關(guān)懷和教誨，我永遠不會忘懷！”

1937年12月南京淪陷，23歲的父親悲憤交加，決心以血報國，遂請冼星海幫他找一條上陣殺敵的路。恰好桂濤聲要北上，于是就有了漢口車站的送別。那時桂濤聲作詞的歌曲《歌八百壯士》，正激勵著全民族的抗日熱情。桂濤聲帶著父親和另外兩位年輕人由鄭州到博愛，繼而沿著太行陘，登上了雄渾壯闊、號稱“與天為黨”的南太行。父親在回憶錄中寫道：“到了山腰，正值清晨，旭日東升，回頭眺望，只見遠處有一條黃色的帶子飄浮在蒼茫的天際，它便是中華民族的母親之河——黃河。我曾多少次呼喚，多少次在夢中渴望一謁的黃河，壯麗而凄涼。”這樣的場景一定也給了桂濤聲極大震撼。

日本侵略者侵入華北，層巒疊嶂的太行山成為抗日力量的依托，進可攻退可守。桂濤聲和父親他們看到了各種勢力的爭奪較量，但全民族同仇敵愾的抗日場景更令人印象深刻。

1938年6月下旬，桂濤聲回到武漢，富有鼓動性、戰(zhàn)斗性的抗日歌曲《在太行山上》的歌詞已醞釀成熟。南太行赭紅色絕壁從華北平原拔地而起的雄姿，以及縈繞其間決死抵抗的洶涌民情，通過他滾燙的歌詞，如同狼煙烽火，瞬間點燃了冼星海的澎湃激情。武昌曇華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駐地，在借來的一架鋼琴上，歌詞插上了音樂的翅膀。“紅日照遍了東方，自由之神在縱情歌唱！看吧！千山萬壑，銅壁鐵墻，抗日的烽火燃燒在太行山上，氣焰千萬丈，聽吧！母親叫兒打東洋，妻子送郎上戰(zhàn)場。我們在太行山上，我們在太行山上，山高林又密，兵強馬又壯。敵人從哪里進攻，我們就要他在哪里滅亡！敵人從哪里進攻，我們就要他在哪里滅亡！”

7月7日，武漢紀念抗戰(zhàn)一周年歌詠大會上，歌曲《在太行山上》由張曙、林路、趙啟海等歌唱家首演面世，一飛沖天。

拿到歌譜的父親，同樣被深深打動，懷著對兩位老師的由衷敬意，立刻在太行山劇團教唱排練，8月就編入了劇團的演出節(jié)目單。演出后，父親常常會應觀眾要求，現(xiàn)場教唱這首每個八路軍戰(zhàn)士聽了都想馬上學會的歌曲。八路軍129師政治部黃鎮(zhèn)將軍的夫人朱霖曾跟我說：“我對你爸爸印象最深的是，他人瘦瘦的，穿一身灰色八路軍裝，站在臺上指揮全場合唱‘紅日照遍了東方’！”父親一直記得當年冼星海教指揮、教唱救亡歌曲的時候所說的：要表現(xiàn)出人民抗日救亡的強烈要求，要表現(xiàn)出戰(zhàn)斗意志、堅強決心和必勝信念。要悲壯，要粗獷，要豪邁，要有力量，不要有矯揉造作的東西，要樸素，不要花哨。要善于把整個歌詠隊緊緊地擁抱在懷里，形成一股沖刺的力量。

當時八路軍129師根據(jù)毛澤東同志創(chuàng)建以太行山為依托的抗日根據(jù)地的指示，抽調(diào)干部，下放連隊，組織了許多工作團和游擊支隊，分散到太行山區(qū)的各地發(fā)動群眾。10月，太行山劇團開展了一次縱跨中太行的巡回演出，沿著太行山主峰北上，然后下東麓，再返主峰到西麓。就這樣，劇團從屯留縣東古村出發(fā)，歷時3個月，行程2500里，到襄垣、武鄉(xiāng)、邢臺、元氏、昔陽、和順等11個縣的30多個城鎮(zhèn)演出，《在太行山上》這首戰(zhàn)歌也就唱遍、教遍了華北敵后根據(jù)地。流動演出期間，還有一個隨團通信班做保衛(wèi)工作。父親在回憶錄中寫道：“在贊皇、高邑間，離日軍據(jù)點20華里處，為我軍前沿部隊舉行慰問演出時，部隊向平漢鐵路方向派出監(jiān)視哨，保護我們安全演出。與敵近在咫尺，隨時都可能發(fā)生戰(zhàn)斗的肅殺秋夜星光下，金鼓齊鳴，縱情高唱《在太行山上》，將士振奮，群情振奮。”

這次大流動，是太行山劇團第一次長途行軍。一邊行軍一邊演出，每到一地，放下行李包就四處向老鄉(xiāng)借搭舞臺的東西，演出結(jié)束后又連夜行軍。劇團演出時，兩盞大汽燈一亮，紅光映到溝溝洼洼，哨子一響，幕簾拉開，前女后男，站得整整齊齊一臺子。群眾議論：八路軍還有這樣好嗓音的人，唱《義勇軍進行曲》真夠有勁頭，歌聲鉆進周圍山里又返回時，還在“前進進”呢！當高歌《在太行山上》時，那洪亮的聲音、磅礴的氣勢、親切的歌詞，把大家的心都扣住了。

1938年11月冼星海抵達延安時，他的音樂已先期到達。無論在當晚的魯藝歡迎晚會、隔日的戲劇演出還是幾天后大禮堂開會，他和夫人錢韻玲總被要求“來一次‘全面抗戰(zhàn)’的《在太行山上》”！每次開會前也都要請冼星海指揮全場合唱，曲目必有《在太行山上》。

太行山，是英雄的山，是抗日烽火中的銅墻鐵壁，在大家心中，這首歌的藝術(shù)形象，就是中國共產(chǎn)黨，就是八路軍。無論當年還是現(xiàn)在，直到永遠，它都是中共領(lǐng)導的敵后抗日根據(jù)地偉大的音樂標志。

父親多年后寫下了這樣的文字：“《在太行山上》，像晨光旭日照耀著太行山，溫暖著每個戰(zhàn)斗中的軍民的心，引起的共鳴，像群山回聲，長期在烽火中回蕩著。事實上到現(xiàn)在仍然在回蕩著。”

多少八路軍戰(zhàn)士高唱著這曲雄壯的《在太行山上》，與敵人浴血奮戰(zhàn)；多少老百姓聆聽著這曲深情的《在太行山上》，期盼子弟兵得勝歸來。在抗戰(zhàn)烽火中誕生的《在太行山上》，凝聚了全民族抗戰(zhàn)的鋼鐵意志，為爭取民族獨立和自由解放發(fā)出了時代強音。如今，我們再次唱響這首歌，珍視來之不易的和平，賡續(xù)偉大的民族精神，汲取開創(chuàng)未來的磅礴力量。

（作者為阮章競之女，本文選自人民日報出版社《故事里的抗戰(zhàn)》）

 

（《人民周刊》2025年第17期）

（責編：張若涵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