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這一片水，從我的心靈深處涌出一種類似故人重逢的親密感。霽野彌望，身后是參參差差金黃如染的胡楊林，眼前是浩浩蕩蕩澄碧如黛的居延海。短亭黃葉、曲岸丹楓映帶左右；斂翅白鷗、臨風蒼葭搖曳波間。千里來尋，一路枯燥的荒原又開始重溫漁歌唱晚的歲月，干涸在沙漠中的邊塞歷史，又悄然散發(fā)魅力。

地理是歷史之母。在祖國的北方，過了北緯40度的山河大地，我們鄉(xiāng)居的輪廓曾經(jīng)一變再變。在極度的嚴寒下，溫暖是人們遷徙的方向；在龜裂的大地上，水源是人們渴望的家園。居延海，這片在唐代超過了1000平方公里的水域，因為氣候的變化而逐年縮小，最終因為水源的枯竭與植被的破壞徹底干涸。浸過秦時明月的煙波，如今只剩下塵煙四起的湖盆。

歷史有時會停滯，甚至倒退。但起衰振隳的時代總會降臨。在本世紀初，枯竭多年的居延海終于迎來了第一襲波浪?，F(xiàn)在，居延海的水域面積已超過40平方公里，比起唐朝，它還是弱小的。但假以時日，誰又能說它不會超過呢？我們欣喜地看到，創(chuàng)造史詩的時代已經(jīng)來臨。

送燕迎鴻，光陰荏苒。累年來，我在祖國的大地上載欣載奔。類似居延海那樣的感受，在土默川平原上，我也曾經(jīng)歷過。

國人對《敕勒川》這首流傳千載的民謠，應該耳熟能詳吧？“敕勒川，陰山下，天似穹廬，籠蓋四野。天蒼蒼，野茫茫，風吹草低見牛羊。”鮮卑人最早如何唱它，已無從知曉。我想，那應該是一種沙啞的男聲，伴隨著尖銳的鷹笛，唱出對這一片高地草原的念想與糾葛，訣別與牽掛。

在千年前甚至更遙遠的年代，陰山山脈的南北，幾乎都是游牧民族的家園。生于斯、長于斯、埋葬于斯的牧人們，都把草原視為人間最美的天堂。白居易說“離離原上草，一歲一枯榮”，這是揭示循環(huán)有序的節(jié)令變化。王勃說“雁陣驚寒，聲斷衡陽之浦”，則隱喻了大氣候變化中普通生命的脆弱。有數(shù)據(jù)表明，在12世紀及13世紀，蒙古高原的氣溫，比之上一個世紀，下降了5到8攝氏度。極端寒冷導致雨水急劇減弱。那一時期的蒙古，草原牧場大幅減少，依賴畜牧業(yè)生存的蒙古人，被迫向外遷徙。陰山南麓的敕勒川，橫無際涯的豐盛牧草消失了，頻年的干旱與寒冷，導致這一片草原日漸沙化。

人們常說歷史是一個飽經(jīng)風霜的老人，有時，它也像個頑皮的孩子。當凜冽的風吹過曠野，把細膩的沃土變成粗糲的沙礫，歷史不置一詞。它讓人不堪回首，不忍看到沙漠與鹽堿在這片土地上鼎峙稱雄。如果說自然是一本書，很長一段時間，展現(xiàn)在敕勒川的自然之書讓人不忍卒讀。

地理標識的改變往往是不經(jīng)意的，甚至是不自覺的。明清之后，小冰河期結(jié)束，蒙古高原的氣溫回升。迫于生計的大量晉陜農(nóng)民，通過走西口來到敕勒川，他們扶犁而行，秉耜而種，將靠近黃河的大量沙化土地改造成萬頃良田。原本“風吹草低見牛羊”的敕勒川變成“夾道離離禾黍稠”的土默川。農(nóng)耕取代了游牧，村舍代替了氈房。但這并不是全部，歷代故土難離的牧民仍在殘存的一片一片的草原上，盡情地揮霍著自己的青春，守候著先輩留下的敖包。所不同的是，他們不再是騎馬，而是騎上電驢子看管自己的羊群。

生態(tài)的破壞與修復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。自然自我調(diào)整的過程讓我們領悟到歷史只是生物學的一個片段。從敕勒川到土默川，從游牧到農(nóng)耕，從白云悠悠到炊煙裊裊，陰山山脈臂彎里的土地，不斷地改變自己的歸屬感與榮譽感。在復雜的體驗中，一些人為的因素，影響它回到牧歌的懷抱，上世紀的后期乃至本世紀初，渴望幸福的人們，開始無節(jié)制地開墾、采石，甚至過度放牧，導致正在修復中的脆弱生態(tài)再次遭到破壞。最美的北方風景線不再讓我們留戀，飛沙走石無異于戰(zhàn)爭的殺戮。童話能恢復嗎？那些節(jié)肢動物、環(huán)節(jié)動物們，那些鱗介、鷹翅，那些高草植物與灌木等等，能重新回到它們曾經(jīng)的故鄉(xiāng)定居嗎？

答案是肯定的。

從2012年開始，一場規(guī)?？涨暗纳鷳B(tài)修復戰(zhàn)在這里打響，本著尊重自然、修復自然的初心，執(zhí)事者為這里量身定制了鄉(xiāng)土植物配置方案，精確繪制了新時代的“生態(tài)地圖”。偉哉此役，壯哉此舉！10多年過去了，敕勒川終于重新煥發(fā)了生機。仲夏時節(jié)，當我躺在黃芩、山蔥、石竹、鳶尾等等繽紛的野花叢中，看著牛羊、冰草以及披堿草、苜蓿、沙打旺交相襯托的蔥蘢，不免感嘆：牧人的敕勒川與農(nóng)人的土默川，無不各逞其姿，各媚其態(tài)。推而思之，先有居廟堂者有天下之憂，而后才會產(chǎn)生萬方黎民的天下之樂。

樂此故土，生機勃勃，氣象萬千。在這片古老的東方大陸上，居延海、敕勒川這樣的滄桑變遷并非個案。我一次次走過青藏高原，也一次次走過東北土地。我用自己的雙腳丈量過祖國的大平原、大森林、大江河、大草地、大雪山、大峽谷、大沙漠、大戈壁；當然，也走過不少的大城市、大都會，一程一程的燦爛，一重一重的錦繡，讓我深切體會到，無論是塞外還是江南，是城郭還是鄉(xiāng)邑，都在這百年未有的大變局中，變得越來越純凈，越來越豐富。

民有期盼，國無宿諾；恢復生態(tài)，王事鞅掌。凝聚天地間最大的德，行人世間最大的善。我們的制度優(yōu)勢正在彰顯力量，而環(huán)境優(yōu)勢也如畫展開。如今，在960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，自然風景開闊了我們的眼界，智能風景燦爛了我們的心靈。寄身此邦，樂莫大焉；天命眷顧，夫復何求！

 

《人民日報》（2025年10月01日 第 08 版）

（責編：張若涵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