歐文·拉鐵摩爾（1900—1989）是著名的漢學家、蒙古學家。作為一位著名的“中國通”，他在中國度過了青少年時代，將中國視為“第二故鄉(xiāng)”，并在中國近現(xiàn)代政治史上扮演過重要角色。1937年6月，拉鐵摩爾一行赴紅色圣地延安訪問，雖然時間很短，但對他的影響卻是終身的。這次訪問，不僅讓他真正理解了中國共產(chǎn)黨和中國共產(chǎn)黨人，更經(jīng)由他的記述，讓世界更全面地認識了這支充滿著理想與激情、必將改變中國的磅礴力量。
       認識的轉變
　　拉鐵摩爾對中國共產(chǎn)黨的認識有一個逐步深化的過程。在他于1929年至1930年結束東北考察活動之后的著述中，曾認為“中共只是中國歷史上屢見不鮮的農(nóng)民起義在20世紀的表現(xiàn)形式”，但即便如此，他還是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判斷，認為中國共產(chǎn)黨人具有對本國事務的深刻認識?；趯Ξ敃r東亞地緣政治的認識，拉鐵摩爾意識到中國共產(chǎn)黨在當時中國政治以及全面抗戰(zhàn)爆發(fā)之前所具有的獨特地位，并開始尋找機會訪問當時作為紅色中國的心臟——延安。
　　功夫不負有心人，一次偶然的機會，讓拉鐵摩爾實現(xiàn)了訪問延安的夢想。1937年春，他回到北平時，曾去找過埃德加·斯諾，了解訪問延安的方法和途徑，斯諾給了他寫信去延安的地址，之后得到歡迎訪問的回復。與此同時，美國《美亞》（Amerasia）雜志主編菲利普·賈菲和他的妻子艾格尼絲·賈菲，以及美國外交政策協(xié)會遠東問題專家畢森也到了北平，與拉鐵摩爾建立起了初步的聯(lián)系。為了解廣闊內(nèi)地的信息，他們也想著去延安看看，而拉鐵摩爾剛好對中國非常熟悉，可以作為向導和翻譯一起前往，雙方一拍即合。由于當時前往延安的這些人大都和《美亞》雜志有關，因此這個訪問團后來常被稱為“《美亞》小組”。
　　在盧溝橋事件一個月之前的1937年6月7日，拉鐵摩爾一行從北平出發(fā)，前往延安。他們于6月10日抵達西安，住進當?shù)刂娘埖?mdash;—西京招待所，并得到了允準訪問延安的介紹信，但必須自己解決交通問題。在這當口，他們找到了長期在中國生活、同時能提供汽車服務的埃菲·希爾同行，問題順利解決。
　　從國民黨統(tǒng)治地區(qū)前往延安要冒不小的風險，但拉鐵摩爾還是決定試一試。6月18日，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，他們?nèi)紨D進了希爾的汽車。為防止引起懷疑，他們沒有退掉旅館的房間，聲稱只是出去看一些皇陵。車子出了城門后一路前行，到了西安守軍與紅軍之間的一處哨所。由于希爾在當?shù)仃P系熟絡，打過招呼后，他們順利通過哨卡，并于21日抵達延安。仔細算起來，他們是進入根據(jù)地的第七批美國友人，同時也是全面抗戰(zhàn)爆發(fā)前最后一批采訪中共領袖和紅軍將士的外國人。拉鐵摩爾一行在延安總共待了四天，在這短短幾天時間里，他們得以重新認識中國共產(chǎn)黨及其所蘊含著的團結之力。
       延安的四天
　　抵達延安的當晚，拉鐵摩爾一行就受到熱烈歡迎。毛澤東、董必武、丁玲等前往他們的住處表示慰問，并專門舉行歡迎晚會。22日上午，他們參觀了在窯洞中辦學的抗日軍政大學，并見到了朱德給學員授課的場景。下午，毛澤東在住處會見了拉鐵摩爾一行，向他們詳細闡述了中共的抗日民族統(tǒng)一戰(zhàn)線以及對英美的相關政策，并回答了相關的問題。拉鐵摩爾后來回憶道：“我看到毛澤東主席就是在延安，他和其他中國共產(chǎn)黨領導人多次接見美國作家的地方也是這里……這些中共領導人，特別是毛主席……他們具有驚人的明晰的頭腦，預言了戰(zhàn)爭的爆發(fā)、演變和結果，以及戰(zhàn)爭對國共兩黨圍繞著愛國抗戰(zhàn)的領導權進行的斗爭和影響。”
　　當天晚上，毛澤東等陪同拉鐵摩爾一行觀看了文藝表演，拉鐵摩爾特別注意到，“在延安，晚上他們舉行文娛性的集會。大人物們，毛、周、朱和其他高級領導人全部到場，坐在觀眾中間，他們沒有特權者的席位，完全同群眾打成一片。這是他們了解人民的想法的重要手段之一”。這種場景對拉鐵摩爾的觸動非常大，因為這跟他在上海、北平這些地方的所見所聞很不一樣。這種為了共同的事業(yè)而團結平等的精神，將會爆發(fā)出更大的力量。
　　23日上午，因為當?shù)叵缕鹆似皾姶笥?，原定與朱德等人約定的籃球友誼賽不得不取消，拉鐵摩爾一行改為在窯洞里采訪朱德。朱德向他們介紹了當時中國的國內(nèi)軍事形勢以及抗日戰(zhàn)爭的軍事戰(zhàn)略等問題，并指出，中國要打敗日本侵略者，必須依靠全國工人和農(nóng)民的力量，只有中國共產(chǎn)黨才能展開這場群眾運動。下午，拉鐵摩爾拜訪了博古，向他具體了解邊區(qū)的民族政策以及少數(shù)民族的相關情況。當晚，他們一行又前去拜訪周恩來，并就國共和談以及統(tǒng)一戰(zhàn)線問題進行了深入交談。
　　24日上午，拉鐵摩爾一行受邀在朱德主持的紅軍指戰(zhàn)員大會上發(fā)表演講，雖然條件簡陋，但聽眾依然多達兩千多人。當晚，他們結束對延安的訪問，啟程返回西安。在這段延安之旅結束后不到兩周，震驚世界的七七事變爆發(fā)，抗日戰(zhàn)爭全面打響。
       團結的偉力
　　“在延安，我們是站在中國和亞洲反對殖民主義、反對封建主義革命的中心。”要是沒有這次延安之旅，拉鐵摩爾對于中國社會與政治的認識將是不完整的，因為在這里，蘊含著變革中國的決定性力量。拉鐵摩爾的這次延安之旅，讓他找到了這支在中國社會中曾經(jīng)被誤解和掩蓋，但卻始終在蓬勃壯大中的力量。他后來的一段記述，能夠讓我們清晰地體會到他內(nèi)心所受到的震撼：“有天，在回西安的路上，當我們等待汽車發(fā)動機冷卻下來時，我問希爾：‘埃菲，你見過各種各樣的中國人，你認為這些人怎樣？’因為他在延安四處走動，跟人們攀談過，我想聽聽他的反應。他說：‘告訴你吧。我遇見過很多國民黨知識分子。我也曾跟軍閥有來往。幾乎沒有什么樣的中國人我沒有打過交道。但是在延安，我第一次看到了一位能夠領導中國的人（指毛澤東）。’”
　　在這之后不久，拉鐵摩爾撰寫了兩篇文章，《中國共產(chǎn)黨的根據(jù)地：陜北之行》以及《中國共產(chǎn)黨的現(xiàn)在和將來：統(tǒng)一戰(zhàn)線的理論》，雖然未能公開發(fā)表，卻通過一些渠道讓世界進一步了解到紅色中國所蘊含的團結之力，也堅定了拉鐵摩爾支持中國抗戰(zhàn)的信心，同時他認為，中國必將在戰(zhàn)后世界政治格局中扮演重要角色。正因為如此，他在20世紀50年代成為美國麥卡錫主義的受害者，不得不背井離鄉(xiāng)、遠渡英倫。但歷史終有公論，到了1972年，隨著中美關系轉暖，他也在古稀之年得以踏上新中國的土地，那個在他青年時代曾經(jīng)殘破不堪、如今卻日新月異的“第二故鄉(xiāng)”。（袁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