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第一次，也是唯一一次，聽到有人把一個人的名字解讀得那樣通透，又預言得如此精準。

我當年插隊的地方，是淄博市臨淄區(qū)皇城公社崖付大隊，那也是趙錦星的第二故鄉(xiāng)。他比我早一年來到這里，我們都屬于山東博山陶瓷廠的職工子弟。在那段同吃同住同勞動的日子里，沒過多久，我就不斷聽到關(guān)于趙錦星的議論——大家都嘆服地稱他為“才子”，說他寫的美術(shù)字、畫的畫，樣樣拿得出手；他年輕，有沖勁，更有追求藝術(shù)的韌勁；人們都說，他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。分管知青工作的大隊王書記，更是常把趙錦星掛在嘴邊。田間地頭，王書記一邊抽著煙，一邊像是自言自語：“錦星啊，就像埋在地底的金子，早晚會發(fā)光的。”煙霧繚繞著他的臉，那句話卻像一枚楔子，深深釘進了我的記憶。趙錦星的名字，最初就是帶著這樣金石般的聲響，刻進了我的心底。

 

村里的宣傳欄，成了我觀察他的一個窗口。那一方小小園地，竟被他辦得生氣盎然。那些美術(shù)字，仿佛不是粉筆寫的，而是刀刻出來的——有筋骨、有精神；那些畫，即便是宣傳畫，也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靈氣，引得路過的人都忍不住駐足多看幾眼。那時的我，既沒有做畫家的夢，也來不及思考未來。但我從小喜歡畫畫，于是對他生出一種羨慕，甚至帶點嫉妒。我隱隱感覺到，他和我們，本不是一路人。在這片廣闊天地里，我們或許只是來磨礪筋骨、走個過場，等待一個未知的歸宿；而他，卻仿佛在這里預演著什么——用他那雙未來將要攪動釉彩的手。

后來，命運將我們各自推向不同的地方。他去了造紙廠，終日與破棉絮、舊鞋底為伍；我穿上了軍裝。幾十年的光陰，仿佛只是彈指一揮間。中間雖有過一次重逢，是因為知青點上有個知青的個人私事，他帶人來找過我，并在一塊吃過飯。當時，我們聊了很多，他卻對自己的陶瓷藝術(shù)，只字未提。這讓我在日后想起，心里總泛著一種說不清的慚愧。直到前不久在微信朋友圈看到劉培國的文章《萱園有位傳燈者》的文章，直到我終于踏進他在博山萱園的工作室，那被歲月塵封的印象，才又一次被擦亮。

他已不是當年那個清俊的青年了。花白而稀疏的頭發(fā)，一扎多長的胡須，還有嘴邊那個噴云吐霧的大煙斗，構(gòu)成了一個近乎苦行僧式的形象。那煙霧在室內(nèi)裊裊地升騰，盤旋，的確像一幅淡墨寫意的畫，將他幾十年的過往與將來，都氤氳地描摹在其中了。這畫面，沉靜而有力量，一下子將我從現(xiàn)實的此岸，拉回到了他藝術(shù)的彼岸。

于是，在他的講述與我所看到的文字里，那個完整的趙錦星，才在我眼前清晰地站立起來。他的藝術(shù)生命，似乎早在童年于博山陶瓷廠的廢料堆里就已萌發(fā)。那些廢棄的石膏，在他小刀的雕刻下，變成了汽車、青蛙與鳴蟬；母親染布的靛藍、灶膛的炭黑，成了他最早的顏料。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創(chuàng)造欲，混沌而強烈。上高三時，一個勾勒著蘭草的黑釉掛盤，像一道靈光，在他心中劃下了第一道深刻的痕跡。我想，那一刻，他命運的伏筆已經(jīng)落下。

而真正的淬煉，始于青島紡織學院夢碎的1977年。那張化作泡影的錄取通知書，是何等沉重的一擊。若是一般人，或許就在造紙廠那單調(diào)的機器聲里，磨平了所有的棱角與心氣。但他沒有。那每月一期的《美術(shù)》雜志，是他通向外部藝術(shù)世界的唯一孔道。而當他在雜志上看到同鄉(xiāng)朱一圭先生的作品與文章時，那種震撼，無異于在漫漫長夜里看見了燈塔的光?；夭┥饺ィ∵@念頭從此便如火焰般，在他心底燃燒起來。

他終于走進了淄博美術(shù)陶瓷廠。但真正的登堂入室，則是在那幅失敗的青島棧橋壁畫前。當中央美院的教授們對著燒制得一塌糊涂的瓷板蹙眉不展時，是朱一圭先生，將這個沉默而堅韌的年輕人推到了前面。那是他藝術(shù)生涯的“垓下之戰(zhàn)”，不成，則泯然眾人；成，則海闊天空。我仿佛能看見，深夜的車間里，只有他一人面對著巨大的瓷板。他將油畫的思維灌注到冰冷的釉料中，浪尖摻入鈷藍，透出凜冽的寒光；浪渦揉進群青，沉淀為無底的深邃；那背陰處一抹巧妙的鴿灰，竟讓平面的波濤陡然“立”了起來，有了排山倒海的氣勢。當燒成的壁畫最終展開，張世椿教授抓住朱一圭手臂的那一聲“你藏了個寶貝”，便是對他這孤注一擲的努力，最輝煌的加冕。

自此，他的藝術(shù)之路便如大河奔涌，一發(fā)不可收。釣魚臺國賓館的異形泳池壁、西安火車站外賓室的《盛世睦鄰圖》、長山列島的《古老的島嶼》……他的畫筆與刮刀，在釉海中縱情解構(gòu)著傳統(tǒng)，又重建著屬于他自己的秩序。那創(chuàng)作時的快感，他形容“如烈酒燒喉”，這是何等酣暢淋漓的境界！

然而，最令我動容的，并非這些耀眼的成就，而是他兩次看似“倒退”的選擇。一次是停薪留職去鄉(xiāng)村陶瓷廠，第一次觸碰那咆哮的球磨機時，他竟如孩子依偎母親般，蜷在震動的鐵殼旁沉沉睡去。另一次，是主動申請調(diào)入粉塵彌漫的原料車間，在那“塵霾地獄”里一待就是兩年。原料是陶瓷的骨血，不諳此道，終是隔靴搔癢。他用自己的健康與舒適，去交換了對材料最本質(zhì)、最徹底的了解。那比他體重還沉的龍頭，那需要使上一把子力氣才能完成的裝拆，都成了他修行的一部分。這哪里是倒退，這分明是向著藝術(shù)源頭的，最虔誠的溯洄。

于是，我們便不難理解，他為何能在花甲之年，放下成功的廣告公司，回到美陶后院那間安靜的工作室，專攻窯變花釉。那是在經(jīng)歷了一切絢爛與喧囂之后，向藝術(shù)內(nèi)核的回歸。他為特教中心創(chuàng)作的《生命之光》，用手語與聾啞孩子們交流，讓藝術(shù)成為照亮殘缺生命的光束；他在濟南大學的講堂上，在西冶工坊的體驗課堂里，將朱一圭先生開創(chuàng)的、融合了西洋印象派色彩與東方窯變哲學的技藝與精神，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下一代。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創(chuàng)作者，更是一位“傳燈者”。那高溫花釉在窯火中變幻出的萬千氣象，正如他所傳承的文明基因，在當代完成了又一次涅槃。

離開萱園時，已是黃昏。我回頭望去，工作室的燈光在暮色中溫暖地亮著，像一顆星。我忽然又想起了崖付大隊，想起老王書記在田間地頭說的那句話。那埋在地下的金子，何止是趙錦星一個人呢？那或許是一切真正藝術(shù)的本質(zhì)——它必須經(jīng)歷漫長的、黑暗的、沉默的孕育，必須忍受泥土的擠壓與時代的埋沒。然而，只要它是真金，只要那創(chuàng)造的火種不熄，便總會有破土而出，在某一刻，發(fā)出自己獨一無二光芒的時候。

趙錦星，這個名字，終究是應了那句古老的預言。他不僅讓自己成為了一顆在陶瓷藝苑里發(fā)光的星，更重要的，他接過了那盞燈，正將那璀璨的星火，認認真真地，傳給后來的人……

（作者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、山東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）

（責編：張若涵）